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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gent-First System:把 1976 年的論文,加上 AI 兩個字,重新賣了第三輪

2026-05-08
7 分鐘
AgentArchitectureHistory

Agent-First System 這個詞最近很紅。前陣子寫過一篇談這個 buzzword 跟業界劇本 — 為什麼老闆說「失控」從來不是真的失控、為什麼員工的「AI 一人公司」在老闆讀起來變成裁員名單、為什麼從 Active Directory 到 ZTNA 到 Agent-First,這個業界用同一套劇本跑了五十年。

那篇是劇本層。這篇來看技術層 — buzzword 之外,「給 agent 用」這件事,實作起來到底長什麼樣?


讓我們攤開來看。

互動順序倒轉:以前的資料流是 DB → API → UI → Human,現在的資料流是 State → Agent → Intent → Adaptive Render。

Edge-rendered presentation:同一份底層狀態,依照每個使用者的偏好,在 edge 端各自 render 成不同樣貌。 MMORPG 早就在這樣搞了 — World of Warcraft 的 world state 在 Blizzard 機房,每個玩家的 PC 上各自 render 出他要的畫面、他要的 UI、他要的快捷鍵配置。

「系統」消解:它不再是一坨 monolithic system,而是 (Knowledge Graph) × (Agent Network) × (Adaptive Render Engine) 的組合。

每一句話都是真的。每一句話都會在投影片上很好看。每一句話也都偷偷把一件事藏起來沒講 —這套架構的隱性副作用,是把員工從「組織的協作者」變成「organization 的 telemetry source」

當底層只剩一份 World State,當所有人類動作都要經過 agent 去摸這份 State,當 render 是在 edge 端各自客製化的 —管理層看到的那份 World State,就是公司的全部現實。員工看到的那份,是被 render 出來、被 agent 包裝過、被 governance 層過濾過的版本。

如果員工是玩家、agent 是 NPC、那這份 World State 的 admin 只有一個人 — 而那個人,從來不會是員工。

我們以前說「上面老闆看的是 dashboard,下面員工看的是 CRUD 介面」,那是相對溫和的版本,因為大家還共用一套 UI 跟一套資料。 Agent-First System 的版本是 — 連『同一個系統』這個前提都拿掉

聽起來,是不是覺得心情振奮、熱血沸騰?非常好。所有 CFO 看到這套設計都會立刻批預算。


順便講一件這個業界的考古笑話。

最近這幾個月,AI agent 越鋪越多,每一場跟客戶的對焦會議、每一張 RFP,問的問題已經從「要不要導 AI」變成「這個 agent 動過什麼、合法嗎、出事誰負責、能不能稽核」。

聽著聽著我就有點頭痛 — 怎麼這些問題,跟我十年前在 lab 念過、後來進業界完全沒派上用場的那批東西,問的是同一件事?

碩班那兩年我啃過 compiler 紫皮書、念過 Automata Theory、翻過 Lamport 的 TLA+。 我們 lab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這些東西業界用不到、沒人請你做狀態機證明 — 學了浪費時間。 我自己更乾脆:怕沒工作,課餘跑去學 React、Node、跑社群、把前後端跟系統架構自己補一輪,覺得這才是吃飯的本事。

過去十年我以為我賭對了。業界全在做前後端、做大數據,沒人在意 formal language。

結果現在這些東西全部回來了。

為什麼回來?很簡單。當年自動機理論被發明出來的目的,從來就不是為了寫 Pascal 編譯器 —是為了證明哪些狀態是可達的、哪些動作是合法的、哪些路徑是不可能的。寫 compiler 只是這套理論最普及、最商業化的一個應用而已。

而現在我們對 agent 要做的事情是什麼?是要證明:哪些狀態是 agent 可以走的、哪些 tool call 是合法的、哪些決策路徑是不可能繞過稽核軌跡的

對,是同一件事。差別只是這次的對象,是一個機率性、會做夢、有時候會幻覺、會自己 plan 出我們沒同意過的工作流的 LLM agent。

不只 automata。最近 AI 工程師 RFP 上每張投影片都會出現的「ontology」、「knowledge graph」這幾個字 — Palantir 帶起來的新顯學 — 攤開背後的技術對應,是這樣的:

Palantir Ontology(2026 包裝)
  • Object Type
  • Property
  • Link
  • Action
Peter Chen ER Model(1976 原型)
  • 表(Entity)
  • 列(Attribute)
  • 外鍵(Relationship)
  • 存儲過程(Operation)

這就是大學資料庫課要畫的第一張 ERD。Peter Chen 1976 年那篇〈The Entity-Relationship Model — Toward a Unified View of Data〉,五十年來業界畫過幾百萬張,從來沒人覺得它是個 buzzword。 直到 Palantir 把它包裝成「Ontology」、加上 OWL / RDF 的 namespace、塞進企業 RFP — 同一份 1976 年的論文,因為加了 AI 兩個字,賣得比 Peter Chen 當年領的稿酬高一兩個 zero。

CIO 不問了、CFO 批預算了、sales 完成 quota 了。這才是「Ontology」在 2026 年企業 RFP 上存在的真正理由

當年 Dennis 跟 Van Horn 1966 年那篇〈Programming Semantics for Multiprogrammed Computations〉寫的 capability-based security、後來在 PDP-1 上的早期實作、再到 KeyKOS、EROS、seL4 — 這些 1970 年代被認為太冷門、太學院、太不切實際的方向,今天包裝成「agent permission」、「tool scope」、「least privilege execution」,變成 2026 年金融場景每一張 RFP 必問的設計題。


這場考古現場可以看出一個 pattern:業界從來就沒有所謂的新議題,只有新名字。

舊論文翻出來,換個前綴詞、加上 AI 兩個字,就可以重新賣一次。賣的價錢,還比上次貴。

那這份重賣的論文,到了 2026 年的企業 RFP 上,真正的功能是什麼?

不是「優化 data modeling」。也不是「重新發明系統架構」。那是 sales deck 上寫給投資人看的話

它真正的功能 — 在公司簽完合約、佈署完 pilot、過了一兩個會計年度之後 — 是怎麼讓員工剛拿到的 AI 超能力,一道一道收進可監控、可審計、可被擴張使用到員工管理上的 governance 層裡。

那些設計題(state machine 邊界放在哪、token 怎麼變成新的工時記錄、governance 怎麼從 compliance 表面爬進系統 kernel)每一條都得攤開來細部展開,我之後另寫一篇。

但有一件事先收住:

下次你在 RFP 上看到「Ontology」、「Knowledge Graph」、「Agent Permission」、「Tool Scope」這些字 — 記得它們的共同特徵:

都是 1970 年代的論文翻出來、換個前綴詞、加上 AI 兩個字、再賣一輪而已。

而你願意付這個錢,是因為這次的縮寫聽起來夠新、Gartner 的報告夠厚、行銷預算終於買到了該買的位置。


本篇引用:Aho/Sethi/Ullman《Compilers》、Hopcroft/Ullman《Automata Theory》、Lamport TLA+ Specification、 Peter Chen (1976) "The Entity-Relationship Model — Toward a Unified View of Data" (ACM TODS)、 W3C RDF / OWL Specifications、馮若航 vonng.com〈Ontology again:本體論的本體與權力〉、 Dennis & Van Horn (1966) "Programming Semantics for Multiprogrammed Computations" (CACM)、 Anthropic MCP Specification、Google A2A Protoco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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